2019年9月，《觅渡书院》揭牌仪式暨“梁衡学术研讨会”在江苏常州举行，我有幸受邀参加了这次重要的学术活动。白天开会，晚餐后与几位文友一起游览青果巷。一条并不太长的巷子，灯光闪烁，人头攒动，商铺热闹，略有些拥挤的人群在狭窄的巷子里东张西望，我在周有光先生的故居驻足观望。回想这位历经四个朝代的112岁老人，竟是出生在常州这条了不起的巷子里，很自然的对这条街巷肃然起敬。汗漫的散文《觅渡青果巷》（《中国作家》2025年第1期），饱含深情地讲述了一条街巷的中国故事。一篇优秀的散文，一般来讲，既要有意义，又要有意思。汗漫的《觅渡青果巷》把与青果巷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十数代文化名人汇聚起来。向读者讲述常州青果巷上发生的“中国故事”。这条街巷从明朝、清朝至近现代，巨擘辈出，杰出人物接踵而至，真可谓物华天宝，人杰地灵，令人眼界大开。追寻这些文化大咖在青果巷曾经留下的“足迹和手记”，以使他们隔代重逢。而跨越时空的文化人相聚，吸引我们陷入深深的思考：究竟是什么使青果巷充满了如此神奇的魅力？
近些年来，散文写作中出现了叙事的“历史化”现象。很多作者，抓住历史上的一些诗人、词人或武将、文化名人的趣闻轶事，无论是李白、杜甫、白居易这些“诗仙”“诗圣”“诗魔”，就连“三苏”中的苏洵、苏轼、苏辙以及边塞诗人高适、北宋宋祁等等，也都成为很多作者的追逐、叙述、注疏、阐释的对象。这样的散文叙事，一方面丰富了当代散文对古代历史文化名人活动以及精神世界的理解和认知，另一方面也存在着当代散文聚焦历史名人趣闻轶事的倾向。这不能不令人怀疑，这还是当代散文应该具有的样貌吗？当代散文作为当代文学重要的一部分，难道不应该主要反映当代生活和境遇吗？
展开剩余81%意大利克罗齐说过：“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然而，历史是胜利者的清单，很多历史并非真实的历史，而是被人记忆的、选择过、修改过的，甚至扭曲过的。当我们的作家一窝蜂似的聚焦在历史人物，拆解他们的生活际遇，分享他们的苦痛和确幸。这种选择是否存在着刻意躲避当下的一些复杂的社会生活和潜藏的社会矛盾呢？很多作者一篇文章聚焦同一个诗人，风骚文人的颠簸遭际，部分重复、雷同的现象在所难免，一定程度上削弱了当代散文的社会影响力，也限制了读者的想象和二度创作的时空。
正是从这个意义上，汗漫的《觅渡青果巷》引起了我极大的阅读兴趣。首先，汗漫并不是只写一个人，也不是只关注和映衬一个朝代。而是选取了从明嘉靖三十八年，即公元一五五九年八月的这一夜，52岁的兵部主事唐顺之至现、当代周有光大约400余年的时间跨度里，把唐顺之、盛宣怀、李伯元、瞿秋白、周有光、沈从文、赵元任等著名人士，依次出场，与读者见面。此外，还提到在常州留下功名、姓名的达人巨擘数十名等。“一条小巷内，天才与名人的密度如此之大，尚未在他处遇见。据说，明清两朝，青果巷涌现数百名状元和进士。更有那些不走仕途的人，惊世骇俗，立德立功立言。短短数百米小巷，完全可以作为中国历史的索引和脚注，一个民族，曾经在此地觅与渡。”于是，作者说“我想模仿瞿秋白的语调说：青果巷甚好。” 此情此景，不仅作者震惊，我们读者也非常震惊。青果巷，不再是一条普通的胡同，而是充满神奇造化魅力、诞生巨擘大咖的福地！
是什么神秘的力量使青果巷如此出奇制胜，是造物主的一厢情愿吗？还是有什么遗传密码，使青果巷不是一条平凡的街道，而是杰出人物诞生的仙源宝地，是散发着书香墨趣、凤舞龙蟠的福地洞天！可以说，汗漫的《觅渡青果巷》从远及近地讲述着出常州这条街巷的神奇故事，也从某个侧面讲解了东方大国不绝如缕的中国故事，蕴涵着青果巷神秘诱人的文化基因和赓续不休、代代传承的文化魅力！
其次，文学史上的优秀散文里边都有人物。正如清代袁枚所说的“画如交友须求淡，文似看山不喜平”。写散文里的人物也必然要选择人生波澜起伏、挥斥方遒、壮怀激烈、对国家有大贡献、深造诣的人物。汗漫的《觅渡青果巷》从明代、清代到近现代，选择与青果巷有密切关联的不凡“闻人”，从在陷阱与风暴里挣扎的明朝兵部主事唐顺之，到清代中国民族工业的鼓吹与推进者、洋务运动的主将盛宣怀；从以创作《官场现形记》闻名，并创办多家报纸，对中国近代文学和报业有深远影响的李伯元，到中国共产党早期主要领导人之一、伟大的马克思主义者、卓越的无产阶级革命家、理论家、文学家、“书生与义士”融为一身的瞿秋白；紧接着比瞿秋白小七岁的周有光也诞生在青果巷，这位从银行家到“汉语拼音之父”再到享年111岁的文化大家；之后是被胡适赞美为“文艺复兴式的天才”的“民国第一鬼才”赵元任；再后来又历数家珍式的点赞乾隆年间的状元钱维城，画家、诗人汤贻汾，教育家恽鸿仪，辛亥元老庄蕴宽，故宫博物院创建人吴瀛、爱国实业家，纺织巨子刘国钧，瞿秋白的同学和入党介绍人张太雷，法学家、女权运动先驱史良，画家刘海粟，剧作家吴祖光，影星周璇……
一条青果巷大咖云集。在汗漫的笔下，这些名人并没有按部就班的呆板的出场，而是采用多种灵活多变的方法，对先后出现在常州青果巷各朝代的文化名人，结合自身的特点，以各自独特的方式揭开其神秘的面纱：既有小切口带入大场面的雕塑式出场，也有回忆式播放；还有摄影拍照、老照片翻阅式往事回眸等等。多种手段灵活运用，使散文充满镜头景深和丰富的画面感，行文洒脱、自然流畅，巧妙谋篇、文字峻逸，与人与事契合，毫不违和。
比如，开篇写“唐顺之穿着短褂和布鞋，蘸墨运笔，在宣纸上抄写《孟子》……除非有军务在身或途中奔波，稍有闲，他每晚的功课，就是抄庄子、孟子、诗经、楚辞、唐宋文章，或写诗。一颗心，随笔墨运作而渐趋沉静，似悟道修禅，在一个危机四伏的时代里，很必要。蜡烛燃烧，照亮案头的砚台、算盘。四壁书柜如峰岭环抱。墙上，一把剑、一柄长枪，在幽暗中闪烁凛凛寒光。”这样书写的散文开篇，像一幅栩栩如生的图画，人物、环境、物品有很强的“代入感”，一下子就把读者带入明朝常州青果巷内的官员家里，给人很强的时代环境揭示和人物心理暗示。
写盛宣怀的出场，始自其父亲盛康做的一个美梦：满城杏花，粉如云霞，蝴蝶翩飞惊动花瓣簌簌飘落，地上，一层粉色的雪……蓦然醒来，盛康大叫:“吉！”遂为儿子起“杏生”一字。盛康委托好友李鸿章作为保荐人试图带领他进入官场，遭吏部否决。但当旱灾、水灾、日俄在东北对垒造成的兵灾次第出现，朝堂内外似无一人可领命奔赴时，李鸿章想起了青果巷内的盛宣怀，建议召唤之，使用之。灾难当前，盛宣怀才华毕现：发明“以工代赈”方法，游说豪绅捐资捐物，设立基金会；捐献二十万条棉袄，妻子在上海义卖物品……这样一个人，被视为中国民族工业的鼓吹与推进者，创立了诸多“中国第一”：第一个民族股份制企业（轮船招商局），第一个电报局，第一家银行，第一条铁路，第一所国立大学（北洋大学堂）……尤其令人感兴趣的是，盛宣怀从军、从政、从商之余，爱说媒。女佣吕葆贞，经他撮合，嫁给交通部次长赵庆华，生下了赵四小姐。女佣倪桂珍，经过他，结识牧师宋嘉树，生下了宋庆龄、宋美龄……这样的“业余爱好”里，有商人的心机，也有人的慈悲。以慈悲为底色，心机也就近于智慧了。
不必多引证了。汗漫看似灵活随意的书写，实则真挚地调度文字的适配，丰富和立体了人物，令人读过难忘。
《觅渡青果巷》全文占了10个页码，大约为15000字，算是个小长篇散文。采用“先分写，后总括”的结构。全篇共分为7个小章节。第1节，写唐顺之；第2节，写盛宣怀；第3节，写《官场现形记》的作者李伯元；第4节写瞿秋白以及鲁迅与瞿秋白的会心情谊；第5节写周有光；第6节写赵元任；第7节最后一节总括写青果巷名人众多、越代相逢的盛况：作家意外看到其他名人在此生活的标志。启迪读者追问，为什么这条街巷名人辈出？在我看来，青果巷就像是一条古老的中国龙，汗漫对这条中国龙倾诉着一片衷情，这条街巷深入中国历史的海洋，中华民族多么神圣、多么恢弘，在这条神秘的街巷里，埋藏着多少动人的故事，还有那数不尽的风流人物和民俗风情！
1999年7月，中央党校教授、文学评论家李书磊在给我的文学评论集《文苑絮语》的序中写道“一个地区有没有几位像样的文化人，是判断这个地区社会文化水准的一个重要标准。”
青果巷，是常州一条著名的街道，也是当时市中心的位置。文化巨人赤子持续不断的出现，实质上是中华文化绵延的魅力之所在，也是炎黄子孙华夏文化赓续不断之奇观。这种一以贯之的是文化绵延、精髓延续，民族文化精神的传承，气韵文脉的赓续。文运与国运相牵，文脉同国脉相连。阅读汗漫的《觅渡青果巷》，令我很自然地想起了梁衡先生的散文名篇《觅渡，觅渡，渡何处？》。1990年，梁衡先生第一次到常州出差。经“老常州”、《中国剪报》社总编王荣泰社长介绍，并带着梁衡参观瞿秋白故居。梁衡先生六年间先后去了三次，顿悟到瞿秋白一生都在“觅渡”。于是，“秋白，觅渡”的文学意象不期而至。1996年，《中华儿女》杂志第8期刊登了梁衡的著名散文《觅渡，觅渡，渡何处？》。这篇不足4000字的美文，其影响超过了一本学术专著。不但受到瞿秋白女儿瞿独伊的高度肯定和感谢，而且成为常州市的一张红色名片。很显然，汗漫的《觅渡青果巷》是受到了梁衡先生《觅渡，觅渡，渡何处？》散文的影响和启发。当然，从内容和表现手法上看，汗漫的《觅渡青果巷》更加丰富、宏阔、厚实和复杂。如果说《觅渡，觅渡，渡何处？》开启了梁衡人物散文创作的新阶段，那么，汗漫的《觅渡青果巷》则是他在一篇散文中，书写多个不同历史时期、不同阶层、不同职业众多人物的大胆尝试，
揭示了常州地区青果巷里名人骚客层出不穷的面纱，再现或形塑了当地历史人格。从单篇单人写作到单篇多节多人“内容稠密”的大作，从传统散文作品中窥探到了历史人格的产生与文化区域热土与高地的巨大秘密，展现出“历史地理学”和文化人类学交叉的某种联系和渊源。
总之，汗漫的《觅渡青果巷》是一篇融历史文化、名人轶事、作家友情、先驱义举、学者掌故、音乐家、雕塑家，被胡适赞美为“文艺复兴式的天才”们的群英聚会之作，也是忆历代先贤、思圣人家乡、寻江山之美、觅前辈之奉献、赞天地之造化的“乡愁”之作！常州人有句口头禅——“常州，常州，常回来走走”。汗漫的《觅渡青果巷》将常州的名人掌故、人文知识、历史史料、社会风俗、文化巨子叱诧风云，巨擘书写汗青、英雄气吞山河、英才俯仰天地的事迹信手拈来，青果巷在汗漫的笔下活色生香、浸入骨髓，成为读者祈盼探秘的著名街道，成为大美江苏、最美常州永不褪色的品牌，成为中国儿女永不忘记的心中的“圣地”！
作者介绍：周纪鸿，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1978级中文系大学生，文学学士学位，1990年加入河北省作家协会，1990至1991年师从辽宁大学乌丙安教授进修民俗学硕士研究生课程。现为廊坊师范学院文学院客座教授。在《光明日报》《北京文学》《天津文学》《散文百家》《天津日报》《解放日报》《文艺报》《鸭绿江》等报刊发表散文、散文评论上百篇。曾获第十届河北省文艺评论奖，第四届吴伯箫散文奖理论奖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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